曹岩这句话落下的时候,雨丝正细细地落在泥地上,打在护目镜边缘,发出很轻的沙沙声。
陆野坐在那台灰黑旧训练车上,手还扶着车把,心口却像被什么重重敲了一下。
不是因为这条最低标准线有多高。
恰恰相反,是因为它足够低、足够基础、足够不值一提,才更显得真实。
真实到像一块门砖。
你踩上去了,说明你不再只是靠命顶着骑;你踩不上去,就说明你离“会骑”这两个字还差得远。
而现在,他第一次把脚踏实了。
风从泥地那头吹过来,带着一股被雨水打湿后的土腥味。陆野低头看了眼自己握在车把上的手,虎口那道旧伤还在,掌心的茧也还在,可他忽然觉得,手底下很多以前全凭蛮劲才能压住的东西,开始有点顺了。
小高在旁边乐得不行:“行啊陆野,终于不像靠瞎莽活着的人了。”
老彭抽了口烟,哼了一声:“先别飘。最低线而己,刚够看。”
曹岩倒没多说,只把记时板一合,淡淡扔下一句:“下周有地方联训赛,准备上山场。”
说完,他转身就走。
陆野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联训赛。
山场。
这两个词一叠到一起,他胸口那点刚压稳的热,像又慢慢烧了起来。
地方联训赛在临川县北边一处半天然山地场。
不算大,也不是什么正式大赛,但周边几个县和俱乐部都会派人来,一方面跑成绩,一方面也当作练兵。对正式车手来说,这种场子既能磨状态,也能看出雨天、泥地和复杂地形下的后台保障到底稳不稳。
所以比赛前三天,训练场里就己经开始忙了。
轮胎配比要重新调,泥地和山场用的耗材要单独归一,火花塞、高压帽、防水喷剂、备用滤芯、刹车片和链条油都得多带一套。山场比外环训练场条件差,一旦下雨,很多在平地无关紧要的小毛病,到了山里都会被放大。
老彭边盘工具边骂:“山场最烦,车脏得快,路况变得也快,真碰上雨,一堆人能现场表演给你看什么叫集体犯蠢。”
小高蹲在地上装备用件,抬头笑了一句:“你这不是骂车手,是骂天气吧?”
“天气不背这个锅。”老彭把一盒扎带扔进工具箱里,“天一变,谁脑子还跟不上,谁就活该吃亏。”
陆野在一旁把高压帽、防水胶带和旧抹布分开放,动作比以前还细。
山场、变天、雨战。
这些词对训练场里很多人来说,是麻烦。
对他来说,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。
麻石镇后山那些年,他什么样的烂天没撞过?傍晚突然起雾,夜里土坡返潮,暴雨前风把碎草和灰一股脑吹上脸,车刚骑起来就开始打滑……那套野路子虽然粗,可至少让他对“天一变,车和人会先哪儿出毛病”有一种天然的警觉。
只是他自己也明白,后山的经验,和真正比赛后台不是一回事。
所以这几天,他话更少了,手上却更快。
顾顺发知道他要去山场,周五晚上修理铺收工后,又从后屋翻出一卷旧的防水胶布和一个小塑料盒。
“拿上。”
陆野接过来,低头一看,盒子里是几只不同规格的火花塞帽胶套,还有两小包干燥剂。
“这个你哪儿来的?”
“以前瞎折腾留下的。”顾顺发斜他一眼,“山里鬼天气多,真碰上水,先别光想着发动机是不是废了,很多时候是电和接口先闹脾气。你不是总说赛道边上拼的是细吗?那就把细东西备着。”
陆野把盒子攥紧,低声说:“谢了,顾叔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顾顺发点了根烟,“你现在是去那边干活,不是去当英雄。真出事了,先保自己,再保车,最后才轮到你逞能。记住没有?”
“记住了。”
顾顺发看着他,又补了一句:“还有,山场雨一上来,别拿你后山那套硬闯的脑子去看比赛车。比赛车不是你那台拼装货,经不起你瞎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知道,顾顺发不是在泼冷水。
是在给他压那股最容易在关键时候冒出来的蛮劲。
比赛当天,山里天色一早就阴。
不是那种黑得发沉的乌云压顶,而是灰白灰白的一层,罩在山场上头,太阳像被什么脏布遮着,只透一点模糊光。风也不算大,可吹在人脸上总带着点潮意,像空气里早就埋了水。
“这天不对。”小高抬头望了眼山梁那边,嘴里叼着半个包子,“下午八成要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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